薛兆丰的文章
我怎样管理经济论坛
《万科周刊》第498期,2002年1月21日
我可能是国内最早的论坛版主之一了。1995年底，深圳万用网开辟“新闻组（newsgroup）”，不是跟国外接轨的，而是自立门户的，我从那时起接触“网上讨论”。万用网的朋友给我开了个“经济学”栏目，但尚未有“版主”一说。到1996年初夏，深圳数据局推出一个“BBS”站，后来改名为“一网情深”，我在那里担任“经济学”版的版主。这个版现在凋零了，但我还没有引咎辞职。
大家现在可以用浏览器，到
http://bbs.szptt.net.cn浏览这个BBS站。但要说明的是，这个站的数据曾经两次被大规模清洗，在“经济学”版上的文章，都是后来补贴的，当时激烈争论的场面，今天只能从颓桓败瓦中推想了。
朋友四散的原因，主要出在我身上。论坛必须有人挑起话题，更新要快，不停贴好文章，及时回复各种讯问、质疑和批评，做到针锋相对，兵戎相见，引得看客忍不住要开口参战，这样论坛才会热闹。
当时为了贴点上乘货色，花了不少钱请人把张五常和科斯等人的文章敲入电脑。远在泰国巴提亚度假，我也冒着炎热，乘车到老远的网吧看文章。但我自从建立个人网站后，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对争论失去兴趣，很少去打理，连自己发表的文章，都懒得贴一贴，那里就渐渐丢荒了。
所以，管理论坛的第一个原则，是版主要勤劳。
我写文章很认真，写得很慢。几年来，依次写过三个专栏：《财经周刊》、《书城》和《21世纪经济报道》。专栏以外的约稿，几乎一概婉拒。全副心机都放在专栏上。处处留意话题，脑子里反复酝酿一些段落，落笔写好后，要打出来看，朗读，改，晾一阵子又再改，每篇文章一般要改七、八稿。
这个习惯，跟当年网上的争论有关。在网上，你表达任何观点，都可能会引来四面八方的攻击。要写出经得起考验的文字，最好的办法就是在写以前，自己先尽量攻击自己——将所有可能的攻击都考虑在内，然后调出有代表性的，在文章中给予回答。散文不能包罗万有，那些低级的攻击，则忽略，也算是卖个破绽，引诱别人来过招。大大咧咧地上阵的人总是有很多，我再手起刀落，那种快感，只能意会。^_^
辩论的技巧和品味，是要培养的。什么是要点，什么无关紧要，要懂得拿捏。邱吉尔当随军记者，炎热的夏天，别人都去打马球，去睡觉了，他就躲在一边，研究议会的辩论记录。先不读，自己想想应该怎样说，想好了，再比较那些老练议员的演说，偷师学艺，用心揣摩，辩论的修养和品味，就这样逐步提高。
你们有位版主宣布不准某人评论他的文章，他当然有权宣布，但太孩子气了。别人怎么批评你，你是管不着的，问题是你自己要提高品味，学会看重哪些批评，蔑视哪些批评。我最近读到夏业良博士对张五常的批评。张五常不是不可以批评，但要批到点子上。可惜业良兄呼吁中国学生把仰慕的眼光转移到“中国大陆”的经济学者身上，而不要过多关注“下场的主力队员”。在学术上公然主张“地方主义”和“年龄歧视”，都算是别开生面。那样的文章，我不愿意签上我的名字。
所以，管理论坛的第二个原则，是版主要下点硬功夫，尤其要提高辩论的修养和品味，掌握“点到要害”的艺术。这样才能带领潮流，吸引高手加盟，提高论坛的档次。
在论坛上，只要文章有意思，交锋精彩，对网友有启发，那么即使出现粗言秽语和人身攻击，也没有什么问题。现在有些版主，心灵太过脆弱，见到“蠢”、“幼稚”、“傻瓜”、“低档”、“没文化”，就觉得受不了。我可不这样看。一个论坛，档次高低，不在乎有没有粗言秽语，而在乎有没有充实的内容、钢铁的逻辑和精彩的交锋。
我自己欢迎别人对我说粗言秽语和人身攻击。有人大骂我，我会感到兴奋，朋友也会第一时间电话通报。我想，这是对我的赞扬，因为他们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才会出此下策。说点粗口，是没有问题的。我的老师到现在也开口闭口说我“蠢”、“蠢到死”，“蠢得猪一样”。他教我这么多，多谢他还来不及，让他过过口瘾无所谓吧？
我记得只动过一次肝火。当时我在宣传“交易”的好处。一位反对我的网友，很不客气，提出要我出个价，他要买我的女朋友去过瘾。读到那张帖子，气上心头，但不到10秒钟，我就平静下来，写了张回帖，告诉他我不拥有女朋友的产权，没有权卖她。——别看他粗鲁，他是有观点的，我也郑重地回他。这样的帖子，删了就是版主出洋相；摆在那里，则大方得体。
当时还有一位广州网友，叫做“嘉嘉”，他的签名档很像一个CPU。嘉嘉是我的“宿敌”，无论我说什么，他都追在屁股后面，深揭恨批，骂个狗血淋头，比现在的网友“difu”厉害多了。有次，嘉嘉来了深圳。老友黄次南想看热闹，特意开车接我去见他。见面时，次南还戏言要对我们搜身，看看两人有没有暗藏利器。我当时是打算痛快地吵一架的。怎料他开口就把我震住：“你说的全对。我是乱来的。我把你的帖子都打印出来，装订成一本，有空的时候，看来看去，很有味道。”
所以，管理论坛的第三个原则，是版主要善于把握帖子的重点，不求全责备。有观点的，夹杂不雅也无妨；没有观点的，什么打招呼拉，什么约会吃饭啦，什么求购商品啦，即使很文雅的也可以整篇删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