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明银

一个城市，首先是一个物理的存在，也就是我们平时说的“硬件”部分，它包括了建筑、街道、运输和交通枢纽、功能区域、绿化区域等等，如果没有居民，这些内涵仅仅是躯壳而已，因此，对我们来说城市在具有文化内涵以前一直还是中性的。仅仅在有了内容之后，城市才有意义。换而言之，就是说城市需要硬件和软件两方面的结合，才能够成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城。因此，我们在这里讨论的城市形式不仅仅是形式本身，也是一个过程，一个程序。程序是历史的演进，有了历史城市才有了性格，有了生命，有了内容。
　　所谓城市的软件，或者说城市的形态，就是它的居民组成，它的经济和综合力量，它的制度，它的文化传统，它的民俗，它的产业，它的防卫和军事，它的交通运输地位，这些都是城市之所以有此形式的原因。是谁设计了城市？他们在设计和建造这个城市的时候遵循了什么样的程序，经历了什么样的过程？经济如何发展？政治、经济、军事的变动对城市的形式带来了什么样的影响？哪些部门和哪些法律控制了城市的建造和发展？等等，这些都是了解一个城市发育的最主要问题。
　　在西方学者看来，法律的演进和经济的发展是影响城市形成的最主要因素，因此，在讨论城市形态的时候，土地的拥有形式、土地市场、购买方式、公私之间土地控制和购买的关系、总城市规划制定时的决定性因素，包括具有决定权的部门和机构，建筑法规、规划法规、资金来源、房地产税收、债券、城市的管理机构等等，都被认为是了解城市形式的一些重要的因素。
　　为城市形成的动力，从而直接影响到城市的发展形态。因此，如果我们对历史上重要城市形成背后的指导思想有了解，这将直接指导城市的规划和设计。可惜的是：现在不少在城市规划上、在城市设计上、在决定城市的形态上有决策权的人大部分不会去了解这些思想，也不会去看有关的著作，而那些力图去了解城市形成背后的思想的、去找寻有关著作研究的，却往往是那些没有总体决定权的具体规划人员和建筑师。
　　讲到决策，决定城市规划、形态和设计的因素其实不仅仅来自行政方面。城市的形成不是某几个人决定的，它是一种历史的积沉，是综合的社会、经济、政治、文化和历史力量的最后沉淀，工程技术人员、建筑家、规划人员、军事领导、金融寡头、政治领导、宗教领袖、投资集团、企业公司、科学技术研究机构等等，它们都对一个城市的最后形成有不同程度的影响，有些甚至是决定性的影响作用。

郭明银

从古希腊时期的西西里岛的城市，到中世纪英国、法国和西班牙的城市，这些城市的建立与当时的君主是有不可分割的密切关系的。君主命令建造新城镇，无数的城市就这样产生，行政命令成为这些城市产生的主要原因。在现代时期，美国不少城市的产生也与具体负责开发的政府官员有这种关系。比如美国宾夕法尼亚州的负责开发的官员爱德蒙培根（Edmund Bacon）、纽约负责开发的官员罗伯特 摩斯（Robert Moses）对于这两个州的新城市的产生和发展都有决定性的作用。东欧有些城市是由于宗教命令而建造的，比如著名的加斯科尼的“西斯特西安饬令”（the Cistercians in Gascony）、“条顿饬令”（Teutonic Order）等等，就是建造大批东欧城市的基本原因；佛朗西斯科教会在西班牙的殖民地墨西哥建造了许多新城镇、耶稣教会在巴西中部的亚马逊河流域建立了很多城镇，都是很好的例子。经济开发、工业发展、社会改革、铁路线的带动，都是形成新城市的原因。北美洲大铁路开发时期，沿线开发了不少土地，也形成了许多沿线的铁路。13世纪英国国王爱德华一世的规划顾问亨利勒华莱士（Sir Henry le Waleys）、负责规划和设计马耳他的瓦列塔城( Valletta in Malta ) 的佛朗西斯科拉帕莱利（Francesco Lapparelli, 1521-70）、构思美国乔治亚州的萨瓦纳市( Savannah, Gerogia, 1833) 的规划官员詹姆斯奥格莱索帕( James Oglethorpe )、1805年为底特律提出建造巴洛克形式的城市模型的大法官奥古斯都斯伍德瓦德（Judge Augustrus B. Woodward）、在17世纪的芬兰赫尔辛基周围规划和建造了几十个城镇的皮尔布拉赫（Per Brahe, 1602-80）、1619年为荷兰的东印度公司规划和设计巴伐利亚市，也就是今日印度尼西亚首都雅加达的荷兰人詹科恩（Jan Pieterszoon Coen）、受俄国女皇叶卡瑟林娜大帝委托而设计了俄罗斯南部一系列城市，其中包括著名的奥德萨市的荷兰工程师佛朗兹德沃兰（Franz de Voland），等等，这些人只是数以百计的参与新城市开发的人之中的一小部分。

郭明银

我们谈到城市的建造，一般都习惯认为一个城市的建造，是必须通过规划设计和建筑设计的，其实许多城市的产生完全是一个无序的活动结果，很多城市是在没有具体规划设计师参与的情况下建造和发展起来的，它们的形成更多是经济发展、宗教发展、政治需求的结果，也是市民建造的结果。古希腊时期雅典初期的建立、印度城市加尔各达的建立，并没有经过规划设计，它们的形成因素更加复杂。对这些城市的讨论，与其说是讨论规划思想，不如说是就具体形式的检讨而已。
　　强调城市发展的程序。城市不断在变化，变化的结果是城市的现在形态，因此城市也就是发展程序的轨迹。很多人把城市想成一个一成不变的实体，其实城市是活的，是永远在变化的。如果一个城市不改变，它也就僵化和死亡了。每天都有刺激城市改变的新因素产生，城市就是一个有机体，新陈代谢，周而复始，永远在变化中。讨论城市形态，是讨论一个有机的形态，一个变化中的形态，而不是一个一成不变的、化石一样的形态。比如北京，城墙被逐步拆除了，而那些被称为新城墙的高层住宅又不断生出来，是一个连续不断的过程，这种变化，是城市的活力所在。一些城市原来是方格布局式的，方格布局在城市的发展中逐步模糊，而多边形则逐步取代，或者与其他类型的布局，比如圆形（环状）、多边形、有机形混合共生；旧的铁路被废除了，新的大马路、高速公路取而代之，地铁成了交通的枢纽，变化一直持续下去。大火、地震、战争、政治动乱、经济大潮等等，都对城市发展有决定性的影响作用，城市的形式也在发展中发生了变化。
　　看看罗马帝国时期的罗马城吧！那个在罗马帝国时期人口曾经达到一百万的大都会，只有唐代的长安可以和它媲美。规划宏大，城市中充满了宏伟的建筑和雕塑，有好多尺度大得令人眩晕的公共广场和公共设施，它是罗马帝国力量的象征。在流经罗马的提伯河转折处，是一片平坦的开阔土地，叫马提乌斯场（the Campus Martius），这里是山与河谷地带间的开阔地，一边靠山的地方，是密密麻麻的公寓建筑，那里公共场所与私人宅邸布局分明，而另外一边则是风景美丽的提伯河。有谁能预想到这个罗马居然会衰败呢？帝国衰落之后，宗教势力急剧生长，狂热反对都市文化，因此，到了中世纪时期的罗马，人口仅仅只有五万人，还不如帝国时期一个在北非的罗马市镇人口多，城市萎缩到仅仅在提伯河湾的这个小河谷地上，那些宏大的公共建筑全成为废墟，居民的住宅仅仅是一些两层楼的简单建筑，罗马的宏伟不再。当年那些壮丽的斗兽场、剧院、公共浴室、议会大厦、庙宇和殿堂也都灰飞湮灭，那四万座讲究的公寓和宅第也不见痕迹了。唐代的长安，到清朝的时候也很难找到它当年国际大都会的面貌。城市的生长和变化是巨大的，城市的过程就是如此的戏剧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