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的面容——PLUG-IN主义的单身公寓

上帝的面容——PLUG-IN主义的单身公寓

单身公寓里的。。。小转铃

先让我们快速地瞄一眼过去。信奉“Less is more.”的现代派被讥为“哑巴的方盒子”已令人生厌很久了。而热衷于通过建筑最外部的皮层（skin）来传达意象或概念的后现代建筑在风光一时之后，常常比现代建筑更迅速地沦为笨重、愚蠢的过时玩具。除了在美国高速公路边上的零食售卖站尚需要以屋顶上巨大的甜甜圈模型招徕几公里之外的过客，我不信哪个现代城市还会为一幢建筑的造型为鸡蛋或帽子或别的什么而变得狂热，更不用说卵形建筑的采光和通风往往是大问题。把建筑称为一种艺术的说法已使建筑师们产生了恬不知耻的自我膨胀。建筑师自古只是匠人，可一旦因了前卫之名，他们就以为自己是哲学家了——企图用建筑传达理念的结果，无非是大山临盆，产下仓鼠。

在公共建筑日趋图腾化的另一面，普通民居的设计领域则表现出想象力惊人的匮乏，目力所及，均是千篇一律的板楼，指望通过对外立面的观察辨认出某一户恐怕只能依赖阳台上的内裤颜色，而这差别未免过于细腻、有楼层限制，且向女友指出的时候会有性骚扰之嫌。相比之下，欧洲大多数民居都有着令人难以忘怀的美丽立面和窗台，表明在里面居住的确是人类。日本福冈地区的金光教会曾建造过一座为平卧的圆筒状的古怪教堂，当人们纷纷猜测这个涡轮引擎般的造型蕴含着何等宗教深意时，教会主持人却表示：“圆筒形建筑并没有代表什么，只是希望能与众不同！”连宗教界尚希望标新立异，一天换两身衣服三种香水四个约会对象的都市新生力量，为何却能对所居公寓的毫无个性泰然处之？

现代分工细致化，技术专业化的直接后果是，绝大多数市民不再可能像雅典时期一样热爱自己的工作。因此，八小时以外的住宅怎么都不应该令人再联想起公司商务大楼的编号小隔间。那么，这样的公寓听上去是不是更好：

这是一幢专门为年轻人设计的单身公寓。他们大多来自外省，受过良好教育，已有小于十年的工作经验，有积蓄但是并不太多，并且在可预期的将来，变换工作地点的可能性不大。他们没有固定恋人，也不觉得结婚是必须的，更何况他们尚无法负担结婚必须支付的巨额房款，同时不想成为房贷高息的奴隶。他们厌倦了丧家犬般的租房生活和一夜情，对住宅和生活质量，他们愿意多花点追求品质，只要总价尚称合理。

如果说现代建筑的基本出发点是框架结构，那么这种公寓就是框架结构的极致。如果你还有关于老式图书馆里索引卡片柜的记忆，或者留心过中药房立面上满是小抽屉的药架，那么大概就是这个样子。首先，一室一厅的小户型保证总价不会太高。其次，每一个房间就像带有USB2.0接口的闪存，“即插即用”是它的关键词。想一想，可以PLUG-IN的单身公寓会给你带来多少乐趣。如果你和清纯可人的女邻居坠入爱河，你们可以把房间对接成一套两室两厅，正而八经地过起同居生活：当有朝一日你终于厌倦了牙膏一定要从尾部挤起的唠叨，你不用狼狈地打包走人，只需将对接口阻断便能重归清静的独身生活。插口预留，方便户与户之间对接，这不过是最基本的功能。如果说LOFT设计的关键在于切割，那么PLUG-IN设计的关键是拼接和组合。让我们回到本段开头的那两个比喻，不错，标配的抽屉可以交换插入任何一格之中，房间也同样可以。在一整幢楼中发现意中人的概率，显然比和邻居坠入爱河的概率大好几十倍。即插即用型的公寓允许住户随时选择任意一个空余的框架插入自己的房间，从而使选择邻居或同居者成为可能。成群的年轻人甚至可以拼接出一个足够大的集体居住空间，这为法郎吉或动漫社之类的自组织提供了最合宜的温床——所有年轻人或多或少都会有回归大学集体生活的怀想，工作后的身份转换又让他们开始注重独立私密的生存空间，这样的设计满足了年轻人变幻无常的心理需求，他们的居住空间就像一块时髦的奶酪，在感到寂寞时凝结，在彼此厌烦之前流散。当下所有的社区活动中心难道不都是落伍得让人囧然发笑，如同激情时摸到的一条秋裤？并非人们没有睦邻交际的需求，只是小区公共场所设计的技术含量实在太低——中国经济累进的同时是绝大多数人实际工作时间远超过八小时，这年头人们连教堂都不去，怎能指望他们去社区活动中心？

关于立面设计，一言蔽之曰从简，从简是保证延展性的最佳方案。如白色可作为标配立面，但阳台的设计必须方便攀爬，供住户自己涂刷油漆。阳台需足够宽防止坠落，且有上下方向的梯子保证覆盖面积。欧洲涂鸦党常在地铁轨道、荒山古堡、悬崖峭壁上留下无数疯狂的图案，看一眼就头晕眼花，但觉自己所在并非人间。不过这说明年轻人被压抑的表达欲之强烈，即使高额罚款、危险地形都不足以令之却步。画你自己的屋子吧，不用等到买独栋别墅，也不会等到任何罚单。以后你可以理直气壮地对女友说：“那间康定斯基风格的单元就是我家。”而不用眯着眼睛数楼层或辨别阳台上的内裤颜色。情侣们可以联手画双倍大的爱情信物以驱散闲杂人等，而在自发组织群落的组合大立面上写句标语弄个图腾显然唾手可得。

当然，即使科幻也需要技术支持，没有技术，一切都显得那么不专业。首先PLUG-IN主义面临的就是水电煤等三通问题。借鉴太空舱的做法，每个单元可以是一个自循环的生态系统，套餐内含人一名，绿色植物若干，分解菌一坨，这样就算扔到马路上都不会有问题，更不用说随便插进拔出，虽然尺度过小的生态系统的稳定性很差，维持费用也比较高昂。除此之外，标准化个体单元以实现三通插拔DIY似乎是较可行的方案，具体可参见专业外卖店如何打包菜肉馄饨等含汤食物。其次，任意插入框架的前提是一套强大的单元运送轨道系统，在铁氟龙等轻质材料盛行的今天，相信这并非难事。最后，要满足大部分即插即用的需求，单元对框架占据率显然不能是百分之一百，也许百分之六、七十意味着良好的平衡。说到这里，或许有人会质疑居民完全放任自由的PLUG-IN会令房屋的力学计算变得诡谲莫测。那么，谁规定房屋必须是长方体？摩天轮或者树形等动态结构都将是不错的选择。看，技术问题都是可以解决的。

这幢大楼的立面可能会以楼花家为圆心呈同心圆状散布，也可能是众多核心家庭均匀分布的亲切形状，但无论它如何呈现，它既不能被预测，也决不是终结。若要追问此设想的世系，则素人建筑，动态建筑及新陈代谢主义对此均有贡献，并需感谢《复杂与后现代主义》一书给予的启发。黑川纪章等前辈或许有过闪念，但技术令他们止步不前。对天才建筑设计师顶礼膜拜的时代早已过去，PLUG-IN主义的建筑由居民摆布，那将是一张上帝般变幻莫测的脸。